有點怕

“想吃什麽？今天我請你。”二人出了醫院，阮叢問。

“那怎麽好意思，讓阮書記破費。”蔣珞歡笑了笑，繼而話鋒一轉，“不過……我也沒那麽挑食，只要……”她拖長了調子，側過臉，“別再是蔥油面就行。這幾天跟着你，快成面肚子了。”

阮叢被她說得有點不好意思，認真思考起來：“火鍋？烤肉？還是找家本地特色菜館？”

“火鍋吧。”蔣珞歡沒怎麽猶豫。

阮叢有些意外，她下意識看向蔣珞歡，“可你平時……不是總控制碳水，怕胖嗎？”

“我胖嗎？”蔣珞歡微微挑眉，眼睛半眯起來，目光在阮叢臉上掃過，“嗯？”

那眼神讓阮叢耳根一熱，連忙搖頭：“你當然不胖。”

兩人最終走進一家評價不錯的火鍋店。

人聲鼎沸，熱氣和香氣撲面而來。

落座後，阮叢将厚重的菜單推到蔣珞歡面前，眼神誠懇：“看看，想吃什麽随便點，今天我請客。”

蔣珞歡卻只是瞥了一眼菜單，拿出手機滑動幾下：“用團購套餐吧，省事，也劃算。”

“不用為我省錢的，”阮叢按住她準備下單的手，“我是真的想好好請你吃頓飯。” 她是真的怕團購套餐裏混進蔣珞歡不愛吃的東西，好容易有機會能為她做點什麽，阮叢想做到最好。

蔣珞歡任她的手搭着，沒抽開，只是擡眼，似笑非笑：“怎麽，想讨好我？”

“是想報答你。”阮叢糾正。

“報答？”蔣珞歡輕輕笑了一聲，收回手，靠向椅背，好整以暇地看着她，“阮書記，想報答我，可不是一頓飯就能打發的。”

阮叢迎着她的目光，那雙清澈的小鹿眼裏映着火鍋店暖黃的燈光，執着又溫柔，“我知道。”她點點頭，“所以，就從這頓飯開始，行不行？”

“行啊，”蔣珞歡的聲音裏帶着一絲縱容，“那你點吧。別點我不愛吃的就行。”

于是，阮叢點菜時格外認真。她一邊在菜單上勾選，一邊不時擡頭詢問：“毛肚吃嗎？鴨腸呢？這個筍片很新鮮……你吃不吃蝦滑？對了，香菜和蔥花有沒有忌口？”

她問得仔細，蔣珞歡就慢悠悠地答，偶爾補一句“可以”或“少點”。

沒過一會兒，桌上已密密麻麻擺了好些盤碟。

蔣珞歡看着滿桌的食材，挑了挑眉，眼底卻藏着笑意：“阮書記，你這是打算一頓飯就撐死我，好省了後面的報答？”

阮叢只是笑了笑，沒接話，低頭專心調着兩人的蘸料。

她記得蔣珞歡的口味——不要蒜，多一點香油和蚝油。

看着阮叢為自己忙前忙後、仔細打點的模樣，蔣珞歡心底那點波瀾，又悄然漾開。

上次在處置室裏，當阮叢忍着疼、卻還想要哄她消氣時，蔣珞歡就隐隐察覺了。

此刻，這種感覺更加清晰起來。被這個小書記認真又笨拙地慣着時，自己心裏會冒出一種小小的滿足感。

讓她心軟一片。

甚至，在這片溫軟的地方，還悄悄滋生出一點意外的貪心。

還……想要更多。

想逗逗她，想“欺負”她，可是也心疼她，想保護她。

想讓她開心，還想讓她實現願望。

飯吃到後半程，桌上果然剩了不少。

蔣珞歡看了看，很自然地小聲說：“剩下的打包吧。肉和菜分開裝，回去處理一下，做個簡易的麻辣香鍋，明天還能吃一頓。”

阮叢原本想說“其實也沒剩多少，不用這麽麻煩”，話到嘴邊卻頓住了。

她忽然想起，自己之前好像确實因為浪費食物的事說過蔣珞歡。當時只是随口一提，沒想到對方就這樣記在了心裏，并且默默改掉了習慣。

真好。

她看着蔣珞歡叫來服務員要打包盒，心底滋生了一陣暖意。

她不知道這份暖意從何而來，是因為對方記住了自己的話，是因為這頓火鍋吃得舒服，還是因為……此刻坐在對面的人是蔣珞歡。

或許都有。

又或許，只是因為能和她這樣，坐在熱鬧的人間煙火氣裏，分享一頓飯，聊聊瑣碎的事，計劃着打包剩菜的時刻，讓她覺得溫暖又幸福。

幸福。

這個詞對她而言，已經遙遠得像上輩子聽過的童話，像另一個世界的語言。

它屬于那些有退路、有依賴、可以安心柔軟的人。

她的生活裏塞滿了“責任”、“必須”、“堅持”，唯獨沒有給“幸福”留出位置。

此刻，竟然她覺得幸福。

她慌忙低下頭，生怕洩露了心底那場無聲卻盛大的雪崩。

随後，幫着一起将菜品分門別類地裝好。

吃完了飯，蔣珞歡擡眼看向對面正在查看手機備忘錄的阮叢問，“這次還需要采購嗎？小書記？”

阮叢從手機屏幕上擡起頭，有點不好意思，但還是誠實地點了點頭。

還真有。

于是，兩人轉戰超市。

阮叢推着購物車，走向零食區。

最近村委院子裏越來越熱鬧，除了呂主任的女兒星星，呂玲玲也常來，現在又多了個暫時安置的邱晴。

阮叢心裏盤算着，覺得那院子越來越像《還珠格格》裏那個熱熱鬧鬧、大家擠在一起相互取暖的“大雜院”，雖然簡陋，卻有種特別的生機。

村裏小賣部的零食翻來覆去就那幾樣，阮叢想給她們，也給村小的孩子們換換口味。

她仔細挑選着，這個星星愛吃，那個玲玲喜歡，邱晴……不知道她喜歡什麽，那就多拿幾種。

購物車漸漸被膨化食品、餅乾、糖果和小蛋糕填滿。

接着，她又走向糧油區，搬了幾桶實惠的食用油。“這幾桶給村裏的幾戶貧困戶，”她解釋道，“快用完了。”

蔣珞歡沒說什麽，只是當她試圖把第四桶油也摞上去時，伸手接了過去。

于是，回去的路上，蔣珞歡一手拎着兩桶沉甸甸的油，另一只手還幫着提了一大袋零食，沒走多遠就有些氣喘籲籲。

“我算是看明白了，”蔣珞歡停下腳步，調整了一下呼吸，斜睨着拎着三桶油的阮叢，“你這是先禮後兵啊？先用一頓火鍋把我喂飽，吃人嘴短，然後順理成章抓我來當免費力工，是吧阮書記？你可真是……手段了得！”

阮叢看着她微微泛紅的臉頰，忍不住笑了。

她越來越發現，蔣珞歡就是典型的“刀子嘴，豆腐心”。

嘴上從不饒人，可行動上……自己哪怕提出再瑣碎、再費力的事，她好像都沒真正拒絕過。

阮叢心裏頓時生出了一點小小的、得寸進尺的勇氣。

她看着蔣珞歡放下油桶暫時休息的側影，忽然很輕地問了一句：“蔣珞歡，你為什麽……對我這麽好？”

蔣珞歡正彎腰捶了捶有些酸的手臂，聞言動作頓了一下。

她直起身，長長地呼出一口氣，好像要把那點疲憊和別的什麽情緒一起呼出去。

然後，她轉過頭，看向阮叢，沒好氣地反問：“為什麽對你好？”她指了指地上那五桶油，“那你能自己拎動這五桶東西，再加這兩大袋吃的，走回村裏嗎？你要說能，我立馬放下，絕對不管你。”

“我不能。”阮叢搖了搖頭，老老實實地回答。

但她的嘴角，卻不受控制地，一點點蕩開了一抹清澈又明亮的笑意。

那笑意從嘴角蔓延到眼底，像是盛滿了整個傍晚溫柔的天光。

村委那輛車被李校長開走了，兩人只得拎着大包小包去趕最後一班回去的大巴。

她們在搖晃的後排坐下，将油桶和零食袋在腳邊安頓好。

剛喘口氣，前門又上來一個小女孩，約莫五六歲，懷裏緊緊抱着一只幾乎有她半人高的毛絨玩具熊，小熊是明亮的粉紅色，在車裏格外醒目。

小女孩費力地抱着熊，在過道裏挪動。

阮叢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跟随着那只熊，眼神有些怔忡。

“你喜歡那種？”蔣珞歡順着她的視線望去，随口問。

“不是……”阮叢回過神，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，“我都多大了，早不喜歡毛絨玩具了。就是……突然想起來，我小時候，也有一個很大的玩具熊。後來……不知道怎麽就丢了。可能是搬家的時候，也可能是……反正，就不見了。”

“什麽樣子的？”蔣珞歡問，她調整了一下坐姿，讓自己靠得更舒服些。

“我記得……是當時的什麽聯名款，挺貴的。”阮叢回憶着，“我媽那時候跟我說，差不多花了她一個月的工資。可她還是給我買了，因為……我盯着櫥窗看了好久，她看我是真的喜歡。”

車窗外的光線掠過她的側臉，眼底似乎泛起一點濕潤的微光。“是白色的，毛特別軟，手感很好……抱在懷裏很踏實。脖子上好像還系着個什麽東西，是頂小帽子？還是藍色的蝴蝶結？記不太清了……”

她的聲音漸漸低下去，陷入了模糊的童年回憶裏。

而身旁，久久沒有回應。

阮叢轉過頭，發現蔣珞歡已經睡着了。

她的頭微微偏向車窗，長而微卷的發絲松散地垂落，在颠簸中輕輕拂過臉頰，有一點淩亂，也有一點動人。

那雙勾人的眼睛此刻安靜地閉着，她好看的唇微微抿着，下巴揚着，脖頸纖長又白皙，露出上面挂着的一條項鏈，一閃一閃的。雙手松松地環在身前。

在這嘈雜搖晃、充斥着各種氣息的車廂裏，她沉靜的睡顏，連同身上那縷清苦中帶着柔靡的香水味，那麽迷人，那麽格格不入。

顯然累極了。

為了那份詳盡的計劃書，她昨晚定是熬了夜。

阮叢靜靜地看着她。

車廂不停颠簸，窗外的光影飛速掠過，忽明忽暗地劃過蔣珞歡的臉，她卻睡得毫無防備。

這樣一個美麗又精致的人，此刻卻在陪着自己，一手拎着沉重的油桶，一手提着給孩子們的零食，擠在氣味混雜的末班大巴上，奔波在崎岖的回村路上。

阮叢的心底，洶湧得像是下起了一場雨。

起初只是有些潮濕，随即雨勢漸大，敲打在心壁上，發出洶湧的回響，讓她有些無措。

就在這時，車子又是一個颠簸。

肩頭忽然一沉。

蔣珞歡原本靠在車窗上的頭，随着慣性，輕輕地倒向了阮叢這邊。

阮叢的身體瞬間繃緊了。

她下意識地調整了一下坐姿，将脊背挺得更直，肩膀放平，想讓她靠得更舒服些。

然後，她便僵在那裏，一動不敢動，連呼吸都放得極輕。

蔣珞歡的頭，很輕很輕。

柔軟的發絲蹭着她的頸側，帶來細微的癢。

可那份重量，卻沉甸甸地壓在阮叢心上，讓她整顆心都跟着墜了下去。

蔣珞歡的臉，很近很近。

近到能感受到她清淺溫熱的呼吸，若有似無地拂過自己的鎖骨。

近到能聞見她發間、頸間那縷揮之不去的、混合了香水與淡淡煙草味的獨特氣息，将她包圍着，無處可逃。

阮叢的心跳，在這片靜谧與溫熱裏，失序地狂跳起來。

撲通、撲通、撲通……

她緊緊攥住了放在膝上的手指，指尖陷入掌心，帶來一點刺痛，才勉強拉回一絲搖搖欲墜的理智。

一種巨大的恐慌，混合着同樣巨大的貪戀，猛地攥住了她的心髒。

蔣珞歡，我求你了。

不要再對我這麽好了。

我有點怕。

怕我對份溫暖太過渴望，怕對你的這份依靠太過誘人，怕自己會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，抓住你遞來的每一分好。

怕自己開始貪得無厭。

怕自己真的會喜歡上你。

可是，我怎麽配。

我配不上這份過于美好的靠近。

就像貧瘠的荒漠，留不住天邊絢爛卻注定飄遠的雲霞。

那場下在她心底的雨，卻仿佛驟然轉寒，化作了冰冷的雪，落滿了那片剛剛冒出新芽的荒原。




半夏小說，快樂很多